发布日期:2026-01-09 00:50 点击次数:161
1982年11月15日,黑龙江省军区离休干部招待所里生起煤炉,窗外雪片扑簌。王明贵少将应省电视台之邀接受口述史拍摄,摄影机刚架好,他摘下军帽抖落几点雪粒,房间瞬间安静。谁也没想到,这场采访会在半小时后拐进尴尬的胡同。

记者原本想用“苦难与辉煌”这一套公式化桥段打开局面,问题却连着三个都落在“吃不上饭”“在深山里冻掉脚趾”“库楚河失利”这些节点。王明贵的眉角微抽,忽然沉下脸,将茶杯放在桌面,清脆一声。气氛被冰住。 “怎么老问这?”他低头整理袖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 记者愣住,只回了句:“不是寒碜您。” 对话短短两句,却像针尖挑破气球,房间里的紧张无处可逃。
要读懂这位老人为何动怒,得把时间拨回五十一年前。1931年冬,汤原县格节河金矿依旧轰隆作响。那天午休,24岁的采金工人王明贵在矿道口拾到一张油印传单,讲的是沈阳北大营被炮火焚毁、不抵抗命令导致溃败的真相。那张薄纸点燃了他心里的火药包。矿上没有报纸、没有电报,工人们第一次知道家园已被外人踩在脚下。

同搭工棚的炊事员艾俊山识字多,给大家解释传单上出现的“毛泽东、朱德”几个名字,以及共产党正在组织武装自救的消息。王明贵听得入神。矿灯昏黄,他抬头对伙计们说:“咱不干这受气营生了,跟日子较个真!”一年后,他加入刘纪三带领的抗矿队,扛起三八大盖上山。
1933至1937,格节河转战深山,队伍从十几人膨胀到数百人,被整编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六军。林海雪原里,王明贵练就夜行伪装、急行军和冷枪点射。与外界印象不同,部队里并非天天挖树皮。三次袭击日伪仓库,运回的罐头、白面够兄弟们吃大半个冬。物资抢得到,士气就立得住——这是他后来最不愿让外人忽略的真相。

1940年9月的克山县奇袭,是王明贵从“游击头目”迈向“正规指挥员”的标志性一役。三支队、九支队用伪军制服混入城内,二十分钟控制团部、县公署、炮台,俘敌五十余,缴获迫击炮四门。突袭结束后,三百多名囚犯自愿参军,队伍扩充一成。正是这种边打边补给的打法,让抗联在北满站稳了脚跟。库楚河那一次受挫虽然丢了阵地,却保存了大部兵力,此后回马枪反扑十三次,日军报表上将他列为重点“黑名单”。
1945年8月,苏军东进。王明贵带五百多名伤病员与红军警戒部队并肩攻取孙吴要塞,俘虏关东军千余,其后被任命为嫩江省军区司令员。三个月,齐齐哈尔周边七县全部纳入解放区。1947年初春,嫩江荒原只剩零星股匪,三十三岁的省军区司令在雪雾中完成最后一次剿匪清剿。
抗美援朝爆发,他南下广西剿灭潜伏多年的湘桂连边股匪。1955年授衔那天,授奖台上响起“少将王明贵”时,会场只听见他的靴跟轻轻碰地声。二级八一、二级独立自由、一级红星,一口气挂了四排,他却把目光停在胸口那枚抗联纪念章上最久。
镜头再回到离休招待所。记者的提纲依旧放在小圆桌,顶端标着“惨烈”“苦难”“失败”,仿佛没有这些就不足以凸显英雄。王明贵却更想讲背面的东西:断炊时顺手缴来的一车军粮、夜色里用留声机播放《满山红叶似彩霞》提振士气、在雪窝子里就着汽油烤冻柿子给伤员补充糖分。战争残酷,但胜利的底色不只是鲜血,还有组织、策略与人心。
采访最终草草结束,记者收起速写本,镜头没再开启。门外风更大,老兵系紧大衣钮扣,表情恢复平静。有人事后问他为何动怒,他只淡淡回一句:“想写苦难的人太多,能写怎么赢的人太少。”

抗战年代的枪声已沉入史册,然而对胜利本质的讨论仍有现实意义。王明贵当年的怒视,不只是个人脾性,更是对简单化、戏剧化叙事的警惕。强调苦难可以触动情绪,却容易掩盖组织和策略的价值;挖掘胜利背后的逻辑,才能让后来者学会如何在困境中主动寻找破局的可能。
如果把抗日联军十四年的征战浓缩成一句话,大概是:刀口舔血,并非只靠硬扛;打得好,才能活得久。王明贵带兵多年,吃过雪窝子的冰渣,也喝过关东军仓库里的咖啡。他看重的不是哪顿饭甜哪顿饭苦,而是怎样通过一次伏击换来一条补给线,通过一次反袭击收拢百名新兵。那才是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分水岭。

采访风波过去很久后,老将军把当天的速写本剪下几页,附在自己的回忆录草稿后面。他并未删去记者关于“吃败仗”的问题,只在旁边批了一行钢笔字:“若想知苦,先问何以能赢。”
2